“暹罗虽远，心有所寄，身若比邻，切要平安，即为团圆。”“望速报安康，免我心忧。”近期，一部《给阿嬷的情书》让观众了解到何为“侨批”，更触动了无数人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在广东、福建沿海，侨批从未被遗忘。2013年，由广东与福建联合申报的“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被誉为“侨史敦煌”的侨批不仅是汇款凭证，更是一封封跨越重洋的家书，记录了近代华侨在异国他乡的奋斗生活，其所承载的守望相助、重信守诺、爱国爱乡的精神令人动容。

　　有情有义

　　2020年10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广东汕头参观侨批文物馆时指出：“华侨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爱国爱乡。他们在异乡历尽艰辛、艰苦创业，顽强地生存下来，站稳脚跟后，依然牵挂着自己的家乡和亲人，有一块钱寄一块钱，有十块钱寄十块钱。这就是中国人、中国文化、中国精神、中国心”。

　　在闽南、潮汕等地的方言中，书信称为“批”。19世纪中叶，侨批随着“下南洋”而诞生。侨批兼有书信与汇款凭证的功能，除汇款金额和寄批人、收批人等基本信息外，多会附上或长或短的文字，问候家人平安，交代自己近况。“下南洋”的华侨以此方式将辛苦挣来的血汗钱寄给国内的家人。

　　侨批为什么值得被记忆？它是近代华侨史的民间记录。

　　据不完全统计，从19世纪60年代至20世纪80年代，全国总计收到超3000万封侨批，汇款累计约108亿美元。来自民间的侨批未经雕琢，记载翔实，内容丰富，从中可以了解到祖国与侨胞居住国的国情、侨胞故乡的乡情、侨胞家庭的家情和侨胞与眷属的亲情，是研究社会史、金融史、邮政史以至海外移民史、海外交通史、国际关系史的宝贵历史资料，与典籍文献相互印证，补充典籍文献记载之不足。

　　近代，一批又一批东南沿海的中国人，为了生计漂洋过海到东南亚谋生。他们挖矿山、修铁路、种胡椒、割橡胶、踩三轮车、跑船，生活在最底层，忍饥受寒，节衣缩食，自己过着苦日子，却把希望寄回家乡，以一己之力赡养着父母、妻儿、兄弟、姐妹。这便有了“南洋钱，唐山福”的说法。虽然每封侨批的汇款金额多少不等，家书文白不一，却都讲述着最动人的情义。

　　“见信至切赎回吾女回家”，泰国华侨杨捷1927年给汕头澄海妻子的信，短短十个字，道尽家中妻儿生活的困窘和海外谋生父亲的心忧急切。

　　“儿在山河远隔，不得奉侍母亲大人”，菲律宾华侨庄文梯在1908年给晋江青阳下市街母亲的信中，自责母病儿不能床前尽孝。

　　“须知每个人必克（刻）苦耐劳，方能振作有为”，在新加坡打拼的黄丕廷，在信中殷殷期许儿子成人成才。

　　清末民初旅居菲律宾的华侨黄开物是福建漳州人，二十年间写给妻子林选治一百多封侨批家书，其中展现了南洋华侨的乡愁、夫妻之间的深情和新旧观念的碰撞，被称为“侨批版《与妻书》”。黄开物参加了菲律宾同盟会，不仅自己接触新思想，还通过侨批言辞恳切劝导妻子放足得自由。

　　在1909年7月的一封侨批中，他写道：“今者，愚欲与卿相商一事最利便于卿，何也？放足是也！放足之益实有数层：行路免艰难也，出外舟车免畏怯也，操作得自由也。有此三利而无一害，卿何妨而不为？”他用了“相商”二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对妻子陈述放足的好处，真切希望妻子能够实行。

　　在异国他乡的华侨们情系家乡亲人，情义相挺，同舟共济，患难与共。如果说情义是侨批的精神内核，那么诚信就是支撑它跨越山海的不竭动力。

　　诚信为本

　　中国人自古讲求诚信，这也是一封封侨批能在并不安稳的时代中跨过重重困难送到侨眷手中的关键所在。

　　据学者研究，侨批业的发展经历了水客递送、批局经营、归口银行等阶段。早期，海外华侨将家信和辛苦挣得的钱，托亲友回国时顺便带回，有人见此情形，认为有利可图，便以替侨胞带汇款为职业往来国内外，收取一些手续费，同时做些小生意，他们被称为“水客”。随着海外华侨日渐增多，汇款的数量增加，出现了专营相关业务的侨批局。

　　福建厦门在历史上是闽南人“下南洋”的重要一站。从19世纪40年代起，为华侨携带信件钱物的水客从厦门出发或在厦门上岸，由水客发展而来的侨批业，成为厦门重要的金融服务业。厦门也逐渐成为福建华侨出入境的主要门户和侨批集散中心。侨批从东南亚进入厦门口岸后，由厦门信局分送至闽南各侨乡，再由当地的信差将侨批钱款和家书一并登门送到侨眷家中，并取回回批，集中寄返海外。据统计，1882年，厦门设有批信局23家，以后逐年增加，至1937年得到邮政总局发给许可证者已有114家。

　　无论是批局还是水客，都以把侨批安全无误送达为首要责任。

　　天一信局是中国近代史上规模很大的一家侨批局，从1880年组建到1928年停业，历时近半个世纪。鼎盛时期的天一信局在东南亚设立了超过二十家分支机构，在国内也有多家分支机构。

　　它的创办人郭有品从福建漳州远渡重洋谋生，靠做水客攒下一笔钱。1880年，他在家乡龙溪县二十八都流传社创办了漳州首家侨批局——天一批郊，专营吕宋与闽南地区间的华侨银信汇兑业务。郭有品在一次押运侨汇途中遭遇台风，船只沉没，银信尽失。他获救返乡后，毅然变卖田产家业，凭衣袋中仅存的客户名单，将款项一一赔付。这一诚信之举使其誉满南洋，深得华侨信赖。

　　批局中负责派送侨批的人员被称为“批脚”，他们进村入户把侨批送到侨眷手上。当时交通不便，批脚送信几乎全靠双脚。他们穿梭于大街小巷，有时更要跋山涉水徒步至偏僻乡村，务求尽快将侨批送达。做批脚要品行端正、诚实守信，批局招募批脚时，往往还要求有一位素讲信誉之人的推荐。

　　诚信，不仅是为人处世的根本，更是社会运行的基石。重读那些泛黄的侨批，重温那段跨越山海的信义往事，我们依然能感受到“一诺千金”的精神力量。

　　诺不轻许，许则为之。正是凭借重信守诺的优秀品质，一代代华侨吃苦耐劳，踏实肯干，诚信经营，不仅赢得了社会各界的广泛认可，更成就了一番辉煌的事业。同时他们也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根脉所在，在国家遭受苦难时毅然伸出援手，以各种方式反哺桑梓。

　　家国一体

　　“吾虽洋地，志在家乡。凡吾个人宜知国与家一体，须唤启精神，以御外侮，最后必有一日之所希望也。”1937年华侨陈维忠从泰国寄给母亲的侨批里这样写道。身在南洋的华侨，挂念着家中的母亲，挂念着如母亲一样的祖国。

　　没有国就没有家。广大华侨为小家海外谋生，努力打拼，寄回一封封侨批，养育家人。在抗日战争期间，他们或身体力行拒买日货，或倾其所有捐款捐物、捐飞机捐大炮，尽己所能支持祖国的抗日事业。

　　1934年，美国华侨雷华佐给兄弟雷华振写信，上面印有“拒日救国”大字和“永远不买日本货、永远不卖日本货、永远不卖东西给日本人、永远不帮日本人做事”等内容。华侨刘炳良在信中写道，“凡我侨胞，既不能前方杀敌，亦当勉输财力，誓为后盾，方不负七尺之躯也。钱财如粪土，国破家何在？”家国一体的爱国之情跃然纸上。

　　广东汕头侨批文物馆展示了一封特殊的“回批”仿制件，这是1938年9月21日由八路军驻汉办事处代表周恩来、叶剑英和驻粤办事处代表潘汉年、廖承志联合致澄海旅泰青年侨领苏君谦和他的同乡郭子纲、黄奕三人的复函。文中写道：“顷代收到抗大捐款国币贰佰元，当遵命转交该校当局。先生等关怀祖国抗战人才之养成，爱国热忱殊堪钦敬……”苏君谦等三人虽身在海外，一直关注着国内的抗日局势，他们联合向抗日军政大学捐款，以当办学经费，期望培养更多抗日人才。周恩来等人在回信中介绍八路军“除挺进敌人后方实行游击战争，以牵制和消耗敌军之外，鉴于抗日战争民众运动各部门亟需干部人材，故有抗大与陕公之设立”，鼓励海外华侨前来学习抗战知识。

　　一封封跨越山海的侨批，是广大华侨心系国家的赤子情怀。除了捐款捐物支援抗战外，广大华侨更是纷纷冒着战火回国投身抗战。

　　抗战期间，因原有汇路中断，批脚们开辟出由越南芒街过境到广西东兴，再分流至闽粤及各地的秘密通道——“东兴汇路”。据亲历者后代回忆，当时送侨批无异于提着脑袋走路。有一位叫赵开钳的潮汕侨商，冒着日军封锁、搜查的重重危险，一次次护送侨批、救国钱款与紧缺物资返乡。

　　1939年，中国沿海重要港口多被攻陷，新开辟的滇缅公路成为大后方重要的国际通道。爱国华侨陈嘉庚在南洋发布通告，征募华侨司机与技工回国支援滇缅公路运输。通告一出，南洋各地华侨青年踊跃报名。先后有三千余名南侨机工回国支援抗战，在全长1146公里的滇缅公路上抢运物资、抢修运输车辆，他们当中有许多人为此献出了生命。

　　在福建晋江梧林村的众多洋楼中，有一座西班牙哥特式建筑被当地人称之为“旧学堂”。它外表古朴，却承载着厚重历史。楼主是常年旅居菲律宾的爱国华侨蔡顺意。当年，他见家乡往菲律宾谋生的乡亲众多，每年有大量侨汇寄回，便出资兴建这座大楼，计划将其建为侨批馆。然而，大楼主体完工后，正值日寇侵华。民族危亡之际，蔡顺意毅然将原本准备用于大楼内部装修的巨额款项悉数捐出，以支援抗战前线。新中国成立后，蔡氏家族又将这栋大楼借予乡民兴办学堂，一直到1984年，这里都还是村里的学堂。如今，这座充满故事的建筑已活化利用为梧林侨批馆，以另一种方式，继续诉说着跨越山海的家国往事。

　　一纸相思，思念的是家乡的亲人，思念的是祖国的山河。一纸情义，寄托的是诚信不移，寄托的是责任不坠。一纸侨批，见证了中国人的韧性与毅力，见证了中华文化的生生不息、历久弥新。（张宏）